三月九日,六点四十。

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橡皮筋横一圈竖一圈,十字。

他解开的时候,竖着那根断了。

断口是齐的,不是崩的,是被撑断的——橡皮筋用久了会发黏,黏了以后一拉就断在小口上。

他把两截捏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套在右手腕上。等会儿换新的。

抽屉里有一整盒,一百根,三块五。

翻开第一页。

你叫沈停。 你在旧街中段开一家钟表店,没有招牌。 你今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后头跟着几个被划掉的数。三十五。四十。三十七。

他看了一眼,翻过去。

第二页,规矩。四条。第四条底下还有一条,被划掉了,只剩一个"不"字露在外头。

第四条:每天都要翻到最后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底下还有一行,是前天写的:

和喇叭里说的是同一天。

再底下,三道横线。

他看着这三道线。

看了三秒。

然后合上册子,去洗脸。


七点二十,卷帘门拉上去。

今天卡了一下。他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掌,门上去了,灰落了一层。

查钟。

从门口走到最里头。一只一只看过去。

铁皮的闹钟,壳子上印着公鸡,漆掉了大半。木头台钟,门玻璃裂了一道,胶带贴着。塑料的卡通钟,米老鼠的耳朵断了一只。座钟,挂钟,小得塞得进掌心的旅行钟。

时针压在十一,分针压在八。

三十六只。十一点四十。

第三十七只在墙角。锈红的木壳,一人高,师父留下的。

时针压在十一,分针压在八。

多出来一格。

十一点四十一。

他蹲下来,用指腹蹭了蹭钟面下缘那道刻痕。浅的,末端拖着一条小尾巴,像划的人没收住手。

他蹭了两下,站起来。


九点十分,他拉开柜台下面第三个格子。

三只钟并排躺着。刘婶那只铁皮闹钟在最外头,壳子上的公鸡缺了半边冠子。

他把它拿出来,摆在柜台上,靠着台灯。

昨晚上修好的。发条是满的,游丝没挂,擒纵没卡,什么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它停在十一点四十。

他把后盖拧开,又拆了一遍。

摆轮拿出来,托在指腹上看。油是新的,他昨天点的。游丝平,没有并圈。擒纵叉的两个瓦口干净,没有毛刺。

装回去。拧紧。上弦。

秒针开始爬。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摆在柜台上最亮的位置——台灯底下,靠左,抬眼就能看见。

然后他坐回去,接着修昨天那个收音机。

去年送来的,主人搬走了没来取。他拆了一半,零件摊在绒布上,从左往右,一个挨一个。


十一点三十八分,他放下镊子。

册子摊在柜台角上。他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他抄。

这个日期他抄了七年。抄了三千多遍。字越抄越稳,意思越抄越空。

抄完,他在右上角那个空当里又写了一遍,跟昨天的挨着。两行并排,像两根并着的指针。

他抬起头。

柜台上的铁皮闹钟,秒针压在十二上,不动了。

时针压在十一,分针压在八。

十一点四十。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贴在右耳朵上。

什么都没有。

不是慢。是停了。

他把它放下,翻过来看后盖。发条还满着——他昨天晚上上的弦,走了十四个小时,发条不可能松。

擒纵没卡。游丝没挂。

没有问题。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只钟。

店里所有的钟都停在十一点四十。他每天要在这个时刻里活两遍——一遍是它们停着的那个,一遍是真的那个。

今天是第三遍。

他看着它停在了它们停的那个点上。

他伸手,把闹钟重新拨到标准时间。上弦。

秒针又开始爬。


下午四点十分,门帘响了一下。

他没抬头。有人进来了,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师傅。"

声音是从左边来的。

他没动。

"师傅?"

他抬起头,把右耳转过去。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十四上下,背着书包,两手抓着肩带,抓得很紧。校服是灰蓝色的,袖口有一圈白边。

"你听不见我说话?"

"你在我左边。"

"哦。"她绕到右边来,"你这只耳朵是坏的?"

"嗯。"

"那我以后都站这边?"

沈停低头继续看手里的零件。

"随你。"

她没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前头,仰着脸看墙。

看了一会儿,她说:

"你家这些钟,都不走啊。"

"在休息。"

"钟还会休息?"

"会。"

"那它们什么时候上班?"

"十一点四十。"

女孩想了想。

"那不是快到了吗?"

"到了也不上。"

这句话他说过。跟理发店老张家的那个小孩说过一模一样的。

小孩听完就跑了。

这个没跑。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

"它们在等什么?"

沈停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

女孩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步,赶紧把手举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学校布置了作业。"

"什么作业。"

"社会实践。要找一个'即将消失的职业',写一篇采访。"

"那你找别人。"

"我找了。"她说,"我奶奶让我来找你。"

"你奶奶是谁。"

"何婆。"

沈停想了想。

想起来了。旧街西头,一间门脸窄得转不开身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补好的伞。补衣、换拉链、修伞、钉鞋掌。这条街上最后一个做这个的。

"她让你来的?"

"她说你这儿有得写。"女孩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她说你跟她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修没人要修的东西。"

沈停看着她。

他没接话。

女孩把书包搁在柜台上,从里头掏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笔帽都咬扁了。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你问。"

"一天修几只?"

"不一定。"

"平均。"

"三只。"

"挣多少钱?"

"不确定。"

"大概。"

"有的时候不收钱。"

女孩在纸上写了两笔,抬起头。

"为什么不收钱?"

"他们给不起。"

"给不起你还修?"

"没人修。"

她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奶奶是这么说的。"沈停说。

"……哦。"

她低头写。写了一会儿,又抬头。

"为什么不联网?"

"联了就没用了。"

"联了不是更准吗?"

"准了就没用了。"

女孩皱起眉头。

"这两句不是一回事吗?"

"是一回事。"

"那不就等于没说。"

沈停没答。

她在本子上画了一道横线,把刚才那两句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大,占了三行。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圈墙上的钟。

"你那些钟,为什么都停在同一个点?"

沈停把收音机的后盖扣上。

"碰巧。"

"三十七只碰巧?"

"三十七只。"他说。

"不可能是碰巧。"

"那就是别的。"

"别的什么?"

"不知道。"

女孩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大概想再问,但没问。她在本子最后一行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帽扣上。

"我明天还来。"

"来干什么。"

"作业没写完。"

"写完了就不用来了。"

"写完了也来。"她说,"我奶奶那儿没地方坐。"

沈停看了她一眼。

她把书包背回去,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我叫小满。"

"嗯。"

"你呢?"

"沈停。"

"我知道。"她说,"我奶奶说了。"

她走了。

玻璃门晃了两下,晃出一道缝,风从缝里挤进来,柜台上的灰挪了一点点。


五点四十,他关了台灯。

起来查钟。

从门口走到最里头。

三十六只,十一点四十。

墙角那只,十一点四十一。

柜台上的铁皮闹钟——

十一点四十。

他把闹钟拿起来,摇了摇。里头没有响动,没有零件松脱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柜台底下第三个格子,摆在另外两只旁边。

格子里现在是三只。

他蹲在那儿,看着这三只。

都是他修好的。

都是主人再也没来取的。

都是停在同一时刻回来的。

柜台上那只不一样。柜台上那只没有离开过店。

它是在他店里停的。


八点二十,他坐在柜台后面写册子。

今天写了三行:

三月九日。 晴。 又一只。

写完,他看着这第三行。

"又一只"。

前天他写的是"第三只"。今天这三只,一只是刘婶的,两只是更早的,他数不清。

他忽然想找一找,第一只是在什么时候。

他把笔放下。

起身,蹲下,拉开抽屉。

七本旧册子摞着,按年份。最上面 2046,往下 2045、2044、2043、2042、2041、2040。

他抽出一本,摊在桌上。

2046。翻到最后一页。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他往下翻。

2045。最后一页。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2044。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2043。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2042。2041。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2040。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七本,七行。字是他自己的,横平竖直,收笔往上挑一点。

他看着这七行。

他本来要找的是"第一只"。

他找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 2040 年那本整个翻开,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第一页:

你叫沈停。 你在旧街中段开一家钟表店,没有招牌。 你今年三十一岁。

他停住。

三十一。

他今年三十八。三十八减三十一,是七。七年前,2040 年。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规矩。四条。第四条底下还有一条,被划掉了,只剩一个"不"字。

跟现在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这本册子的最后一页。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他把册子合上,看着封皮上那个数字。

2040。

他记得——不,他不知道。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他把七本册子按年份摞回去,塞进抽屉。

抽屉推上的时候,最底下那本撞在抽屉底上,闷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他抄了七年。

他想不起来第一次写它,是哪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