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日,六点四十。
册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橡皮筋横一圈竖一圈,十字。
他解开,翻开,一页一页往下读。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底下有一行:
和喇叭里说的是同一天。
再底下,三道横线。划得很用力,第三道把纸戳起了一点毛。
他看着这三道线。
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翻回上一页,又看了一眼,再翻回这一页。
他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
然后他合上册子,挂在钉子上,去洗脸。
水声。
左边是闷的。
他把右耳侧过去,听水有没有关紧。关紧了。
毛巾拧干,甩了一下。右边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左边听见的是"噗",像隔着一堵墙。
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后头那道疤。
硬的。
七点二十,掀卷帘门。
今天门没卡。
旧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旬的头几天,街坊把坏了的东西攒着,一起送到钟表店来。
不是钟也送。
沈停不立牌子,不吆喝,从不说自己接别的活。但街坊知道他接。
八点十分,刘婶来了,手里拎着个铁皮圆头闹钟。
"一天慢七分钟。"她把钟搁在柜台上,"我四点起,它给我报到四点零七,等我到铺子,人都排完队了。"
沈停拿起来摇了摇,耳朵贴在壳上听了听。
"油干了。"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
"那你那碗豆浆,咸菜多给一筷子。"
刘婶笑起来:"就一筷子?"
"一筷子。"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十天。"
"嗯。"
八点四十,老张来了,拎着一把推子。
"卡齿。昨天给一个老爷子推头,推到一半卡住了,人家顶着个狗啃的脑袋回去了。"
沈停接过来,按了几下。
齿上有锈。他用煤油泡上,搁在一边。
"什么时候能好?"
"下午。"
"不着急。"老张靠着柜台没走,"诶,昨天那小子的表,你到底为什么不修?"
"哪个小子?"
"前天那个,穿衬衫的。"
沈停想了想。
想起来了。
那是前天上午。
男人四十来岁,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他把一只表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放一样易碎的东西。
"师傅,你给看看。"
沈停打开后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机芯没问题。油干了。"
男人眼睛亮了:"你能修?"
"能。"
"太好了。"男人松了口气,"我跑三家了,都说这型号没人接。价钱好说,我给你两千。"
沈停把表往前推了推。
"不修。"
男人愣住。
"为什么?"
"商场三楼。"
"三楼我去了,要八千,还得排一个月。"
"那你更该去。"
"我给你两千,你修二十分钟。"
"不修。"
男人的脸沉下来。
"你这人——"他停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换了副笑脸,"师傅,我加三千,五千,当场给。"
沈停不看他。
"八千你舍不得,五千你舍得。这只表值多少,你比我清楚。"
男人的笑挂不住了。
他抓起表,塞回兜里。
"旧街的人都是怪人。"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们这店,早晚得关门。"
沈停正在摆零件,从左往右,一个挨一个。
"嗯。"他说。
"它不缺人救。"沈停说。
老张在旁边听着,眨了眨眼。
"什么不缺人救?"
"那只表。"
"一只表,什么叫缺不缺人救?"
沈停没答。
老张靠在柜台上,看着他把推子的锈一层一层擦下来。
"沈停。"
"嗯。"
"你跟钱有仇?"
"没有。"
"那五千块钱,你弯腰捡一下的事。"
"它不缺人救。"沈停又说了一遍。
老张张了张嘴。
他没再问。
九点五十,五金店的老陈来了。
老陈不送东西,也不修东西。他每天这个时候出门,往西走两个门面,在钟表店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去自己店里开门。
今天他进了门。
柜台上摊着一堆零件——刘婶闹钟的,老张推子的,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的收音机,去年送来的,主人搬走了没来取。
老陈站在一边看。
"你这活儿,一天能挣多少?"
"够。"
"够是多少?"
"房租,饭,本子。"
老陈哼了一声。
"你这件衣裳穿几年了?"他忽然问。
沈停低头看了看袖口。
"不记得。"
"我看有十年。"
"可能。"
"刚买那时候是蓝的吧?"
沈停又看了一眼。
袖口起毛,肘部磨得发亮,领子洗软了,塌着。
"看不出来了。"他说。
老陈没接话,从兜里摸出烟,想点,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灰,又塞回去了。
"三十天。"他说。
"嗯。"
"你不打算动。"
"不打算。"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那店,签了。"
沈停抬起头。
"签了也好。"老陈背对着他说,"我这把年纪,对着个钟较劲,较不动了。"
他走了。
沈停看着他那只搪瓷缸的背影,消失在奶茶店的牌子后面。
牌子上写着:距全城授时同步还剩 1471 天。
十二点二十。
窗户玻璃上贴上来一张脸。
鼻子压扁,两只手扒着窗框。理发店老张家的,二年级。
"沈叔!"
沈停抬头。
"我来拿我的表!"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小纸袋,粉色的儿童电子表,表带换了新的,表壳裂的那道缝用胶粘上了,小兔子贴纸重新贴正了,两只眼睛都在。
小孩接过去,当场戴在手腕上,举起来看。
"亮了!"
"嗯。"
"多少钱?"
"不要钱。"
"我妈说要给。"
"你妈给了。"
小孩愣住。"……什么时候?"
"昨天。"
他想了想,"哦"了一声。
然后他忽然想起别的事,绕着柜台跑到沈停左边。
"沈叔,我们老师说——"
沈停低头看着手里的镊子,没动。
"沈叔?"
沈停还是没动。
小孩绕回右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沈叔!"
沈停抬起头。
"你听不见我说话?"
"你在我左边。"
"左边怎么了?"
沈停指了指自己的左耳。
"这只不行。"
"聋啦?"
"嗯。"
"那你不就是个——"
门帘一响,老张进来了。
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勺上。
"怎么说话呢!"
小孩捂着脑袋,不吭声了,眼圈迅速红了。
"没事。"沈停说。
"你别惯着他。"老张瞪着儿子,"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昨天在药房,当着人面说人家小周'你身上有药味',气得人家——"
"张叔。"小周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我都说了不生气。"
老张的脸涨了一下。
沈停蹲了下来。
他个子高,蹲下去以后,脑袋比小孩还低一点。
他把右耳转过去,对着小孩。
"这只好用。你说。"
小孩看着他侧过来的那只耳朵。
耳朵后面那道疤,从领子里钻出来,在太阳底下是白的。
小孩忽然不说话了。
"说啊。"老张在他屁股上轻踢了一下。
"……我们老师说,以后全城只有一个时间了,那钟表店是不是都要关门?"
沈停看着他。
"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总有人要修不走的东西。"
小孩想了想。
这句他听不懂,但听着有点厉害,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跑出去了。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叔!"
沈停把右耳转过去。
"那你这只耳朵,能不能修?"
沈停站起来。
"不能。"
"为什么?"
"不知道。"
小孩"哦"了一声,跑了。
玻璃上剩下一个鼻子印,慢慢淡了。
十二点五十分。
他坐回柜台后面,翻开册子。
他从第一页翻起,一页一页找。
第三页,第四页,第六页。
找到了。
中间某页的右下角,孤零零一行字:
左耳听不清。
后面是空的。
没有日期,没有原因,没有下文。
字是他的。他认得自己写字的样子——横平竖直,收笔往上挑一点,像被人逼着练过。
他把在用这本从头翻到尾。只有这一处。
他起身,蹲下,从抽屉里抽出最底下那本。2040。
七本旧册子摞在桌上。他一本一本地翻。
2040,没有。
2041,没有。
2042,没有。
2043,翻到中间,停住。
那一页只有一行,压在纸缝里,写得比别处轻:
耳朵又差了。
再往后翻。2044,2045,2046。
都没有。
他把七本册子按年份摞回去,塞进抽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一条,记了又不往下写。
三点四十。
刘婶的闹钟拆开了。
零件摊在绒布上,从左往右,一个挨一个。螺丝、齿轮、擒纵叉、游丝、摆轮。
油都干了,结成一块一块黄的,像挂在齿轮上的锈。
洗油。重新点。装回去。
装完,他把钟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右耳。
擒纵在响。滴、滴、滴、滴。
快了。
他放下钟,用最细的那根镊子拨了游丝一格。
再听。
滴——滴——滴。
匀了。
他把钟换到左边。
什么都没有。
不是小。是没有。
像整只耳朵浸在水里。
他把钟放下,重新拿起来,又贴到右耳。
滴——滴——滴。
换到左边。
没有。
他第三回把它拿起来。
右耳。滴——滴——滴。
左耳。
没有。
他做了三次。
第三次之后,他把钟放在绒布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坐着。
坐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店里所有的钟都没动。
他也不动。
然后他站起来,把钟翻过来,装好后盖,拧紧,上弦,拨到标准时间,摆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秒针开始爬。
他看着它爬了三十秒,转身去洗工具。
五点二十,刘婶来取。
"准不准?"
"准。"
"多少钱?"
"不要。"
"那不行。"
"咸菜一筷子。"
刘婶笑起来,把钟抱在怀里,像抱一只猫。
走到门口,她停下。
"沈停。"
"嗯。"
"你这店得想想办法。三十天。"
"嗯。"
"真出事了,那些钟……"
"那些钟不碍事。"
刘婶看着他。
"你这人。"她摇摇头,"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
沈停没说话。
她走了。
三月八日,七点整。
喇叭响。
七点二十,卷帘门拉上去。今天没卡。
七点四十,刘婶站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那只铁皮闹钟,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停了。"
沈停抬起头。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几点?"
"十一点四十。"
沈停放下手里的镊子。
"你怎么知道是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
"看的什么?"
"我那个电子钟。"
"电子钟是联网的。"
"联网的怎么了?"
沈停没答。
联网的时间是准的。
准的时间说:那只铁皮闹钟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停了。
他伸手接过闹钟。
翻过来,开后盖。发条是满的。游丝没有挂。擒纵没有卡。
没有问题。
"放这儿吧。"
"还能修吗?"
"修得好。"
"那什么时候能取?"
"再放放。"
刘婶没走。
"你不觉得邪门吗?"
"什么?"
"我那只钟,停在你家那些钟停的那个点上了。"
沈停看着手里那只铁皮闹钟。壳子上的公鸡缺了半边冠子。
"十一点四十。"刘婶说,"跟你店里一模一样。"
沈停抬起眼睛。
"我知道。"他说。
他把闹钟放进柜台下面第三个格子。
格子里已经躺着两只。
一只铁皮的,比刘婶那只旧。一只木头的,门玻璃碎了,用纸壳糊着。
都是停在同一时刻送回来的。
都是他修好的。
都是主人再也没来取。
沈停在册子上写:
第三只。
写完,他翻回去找"第二只"。
翻了很久。
2046 年那本,十一月十九日。
那一页只有三个字:第二只。
他不记得那天发生过什么。
他也想不起来第一只是在哪儿。
他站起来,从门口走到最里头,一只一只数过去。
一,二,三,四。
墙上,柜台上,地上,货架上。
十,十一,十二。
座钟、挂钟、闹钟、台钟。木头的,铁皮的,塑料的。
二十,二十一。
米老鼠的耳朵断了一只。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走到墙角。第三十七只,锈红的木壳,一人高。
时针压在十一,分针压在八。
多出来一格。
三十七。
加上柜台下面第三个格子里那三只——不,那三只早上数过了,数在内。
加上昨天那只放进去的。
不,昨天没放。
他回到柜台前,重新数了一遍。
三十八。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册子。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找到记录设备数量的那一栏,把 37 改成 38。
改完,他看着那个 8。
看了几秒。
他把 38 划掉,在旁边写回 37。
手很稳。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改回来。
他把册子合上。
抬头。
满屋子的钟都停在十一点四十。
墙上,柜台上,地上,货架上,还有柜台下面第三个格子里的那三只。
它们一起停着,像一群同时咽了气的鱼,肚子翻过来,白的朝上。
他又数了一遍。
三十七只。
星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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