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沈停都要重新认识一遍自己。
洗手间门后挂着一面镜子,边角锈了一圈,锈迹往镜面里爬,像有人从背面把铁粉按在玻璃上。他先洗脸,再抬头。
镜子里那个人他不认识。
瘦,颧骨高,左耳后头一道疤,从耳根一直钻进衣领里。头发是黑的,但黑得不干净,像落了一层灰。眼睛底下两道印子,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常年低头看东西压出来的。
他不慌。
伸手往洗手台边上一摸,摸到本子。
横线本,封皮卷了边,橡皮筋捆着。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二一本,他一次买二十本,塞在写字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开第一页,字是工整的,他自己的手笔:
你叫沈停。 你在旧街中段开一家钟表店,没有招牌。 你今年三十八岁。
三十八后头跟着几个被划掉的数。三十五。四十。三十七。划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穿了两个洞。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错过岁数,也不记得后来为什么又改回来。
第二页是规矩。
一、早上起来先看这个本子,不要先看镜子。 二、开店前把所有的钟检查一遍。 三、有人来问,就说不修名表。 四、每天都要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条后头还有一条,被划掉了,剩一个"不"字露在外头。
他照着做。七年了,一天没落。
抽屉拉开,里头躺着七本旧册子,按年份摞着。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 2046,往下是 2045、2044、2043、2042、2041、2040。
七本,越往下越厚。2040 年那本有半指厚,纸边都翻毛了;2046 年那本薄得像片纸,捏在手上没什么分量。
他没有扔过。也没有重新翻过。
六点四十,他锁门下楼。
旧街醒得比他早。奶茶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店员搬了个牌子搁在门口,牌子上的字每天换:
距全城授时同步还剩 1473 天
智能药房的电子屏在滚用药提醒,红字,一行一行往上爬,爬到顶再从底下冒出来。
街口杆子上挂着的喇叭,整点响。七点整,它响了。
"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整。本市授时误差零点零零三秒。请持有未登记机械计时器的住户,尽快前往社区服务点办理手续。"
沈停从底下走过,没抬头。
早点铺的蒸汽从窗口涌出来,糊了半条街。老板娘隔着白气喊:
"沈老板,老样子?"
"老样子。"
"你这店还开几天啊?"
"开着就开。"
她笑了一声,把一碗豆浆推出来,跟着一碟咸菜。"昨儿个社区又来人了,挨家挨户地登。你家那些钟——"
"登过了。"
"登过了还能不联网?"
他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坏了,走不动。联了也是白联。"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头去招呼别人。
他低头喝完,把一块五搁在碗边。
七点二十,他掀开钟表店的卷帘门。
店里没开灯。灰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一排排钟面上,薄薄一层。
这家店有三十七只钟。座钟、挂钟、闹钟、台钟,木头的、铁皮的、塑料的。大的占半面墙,小的塞得进掌心。柜台上、墙上、地上、货架上,摞着,挂着,靠着。
三十七只,全部停在十一点四十。
他每天第一件事就是查这个。
从门口走到最里头,一只一只看过去。时针压在十一上,分针压在八上。它们停在那儿,像一群同时咽了气的鱼,肚子翻过来,白的朝上。
查到第三十只的时候他会停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册子,翻到中间那几页,对一眼。
那里记着每一只钟的位置、编号、上一次检查的日子。
他怕自己漏掉一只。
七点五十,他坐下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只粉色的儿童电子表。表带断了一根,表壳裂了道缝,屏幕上贴着一张小兔子贴纸,贴歪了,兔子有一只眼睛被挡住。
昨天下午一个女人送来的,隔壁街的。说孩子哭了一晚上。
他问多少钱买的。
十九块九。
他收下了。
十九块九的东西没人愿意修。修比买贵,这道理谁都懂。往东走两条街,商场三楼有一家名表维修,一只表的保养费顶他三个月房租,门口排队的人从三楼排到街上。
值钱的都有人抢着救。
没人救的才需要他。
他把表拆开。镊子尖挑开机芯,螺丝、齿轮、电池、卡扣,一个一个落到绒布上,从左到右排成一排,挨着,不叠,不乱。
他修东西从来不记顺序,因为记不住。所以他只能靠排。
从左到右,拆下来什么样,装回去就倒着来。这套规矩他用了七年,没出过错。
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里切进来,切在他手背上。手背上全是细口子,横一道竖一道,新旧摞着,像锉过。
八点半,窗户玻璃上贴上来一张脸。
一个小孩,鼻子压扁在玻璃上,两只手扒着窗框。理发店老张家的,二年级。
"沈叔,你的钟怎么都不走啊?"
沈停没抬头。"在休息。"
"钟还会休息?"
"会。"
"那它们什么时候上班?"
"十一点四十。"
小孩想了想。"那不是快到了吗?"
"到了也不上。"
小孩"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为什么还开着灯?"
沈停抬起头。
小孩指着柜台。台灯亮着,从他坐下就没关过。
他也说不上来。大概是昨天忘了,也可能是前天。
"忘记了。"他说。
小孩笑起来,跳下去跑了。玻璃上剩下一个鼻子印,慢慢淡了。
九点零五分,门缝里塞进来一张黄纸。
他捡起来。抬头印着一行字:
关于限期完成机械计时器联网登记的通知(第三次)
下头是他的名字、店名(空白)、设备数量(37)、最后期限。最后期限那一栏是空的,有人用笔补了一行小字:以全城同步完工日为准。
他把纸折两折,塞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躺着五张一样的黄纸。这是第六张。
十一点四十。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店里所有的钟都停在十一点四十。这个时刻他每天要活两遍——一遍是它们停着的那个,一遍是真的那个。真的那个来的时候,满屋子指针一动不动,像在等他先走一步。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第八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前头的抖:
二〇五一年三月十七日。 有人会来。
下头还有几行,被划掉了。划得密不透风,横七竖八,纸都划薄了,举起来能透光。他不记得上头写了什么。
他也不记得是谁要来。
他把册子翻回最前面,在右上角那个空当里,把日期抄了一遍。
这个日期他抄了七年。抄了三千多遍。字越抄越稳,意思越抄越空。抄到今天,他只知道这三个字要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要写。
抄完,他抬头看着满屋子的钟。
三十七只。
时针压在十一,分针压在八。
除了墙角那一只。
墙角那只座钟,锈红的木壳,一人高,是他师父留下的。它的时针压在十一上,分针压在八上——
多出来一格。
十一点四十一。
星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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